一天晚上，桑生一个人坐着沉思，忽然有一个女子翩然而入。他以为是莲香，便迎上去说话。一看面孔，并不是莲香，只见女子只有十五六岁，袖口垂着，发髻也垂着，风流曼丽，走起路来轻盈婀娜，若还若往。桑生大惊，疑心她是狐狸精。这个女子说：“我是好人家的女儿，姓李。因为仰慕你风格高雅，盼望得到你的爱怜。”桑生很高兴。握住她的手，感到冷如冰雪，问道：“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呢？”李姑娘说：“我还年轻，体质单薄，何况又夜里冒着霜露来，哪能不冰冷呢！”后来，李姑娘脱下衣服，俨然是个处女。李姑娘说：“我为了情缘，把单薄柔媚的身子全交给了你。你如果不嫌弃我丑陋，我愿一直在枕席边侍候。屋里怕还有别的人吧？”桑生说：“没有别人，只有邻居的一个妓女，也不是常来。”李姑娘说：“应当谨慎地避开她。我和妓院中的人不一样，你要保守秘密，不要泄露出去。她来我走，她走我来就可以了。”鸡鸣时刻，李姑娘要走，送给桑生一只绣花鞋，说：“这是穿在我脚下的，把玩它足可以寄托思慕之情。但是有人时，千万不要摆弄它！”桑生接过来一看，翘翘尖尖的，好像是解结的锥子，心里很是喜欢。过了一天的晚上，屋里没人，桑生便拿出绣鞋欣赏玩弄。李姑娘忽然间飘然来到，于是两人亲昵一番。从此，桑生每当拿出绣鞋时，李姑娘就应念而来。桑生觉得奇怪，询问这是怎么回事，李姑娘笑着说：“赶巧了吧。”

一夜，莲来，惊曰：“郎何神气萧索？”生言：“不自觉。”莲便告别，相约十日。去后，李来恒无虚夕。问：“君情人何久不至？”因以相约告。李笑曰：“君视妾何如莲香美？”曰：“可称两绝。但莲卿肌肤温和。”李变色曰：“君谓双美，对妾云尔。渠必月殿仙人，妾定不及。”因而不欢。乃屈指计，十日之期已满，嘱勿漏，将窃窥之。次夜，莲香果至，笑语甚洽。及寝，大骇曰：“殆矣！十日不见，何益惫损？保无他遇否？”生询其故，曰：“妾以神气验之，脉析析如乱丝，鬼症也。”次夜，李来，生问：“窥莲香何似？”曰：“美矣。妾固谓世间无此佳人，果狐也。去，吾尾之，南山而穴居。”生疑其妒，漫应之。

萧索：衰颓。

月殿仙人：传说中的月中仙女，即嫦娥。旧时诗文常用以喻美丽的女子。

惫损：疲惫，消瘦。这里是元气大伤之意。

析析：散乱的样子。

一天晚上，莲香来了，惊问：“郎君为什么神色衰颓？”桑生说：“我没感觉出来。”莲香便告别，约好十天后再来。莲香走后，李姑娘天天夜里来临。还问：“你的情人为什么好久不来了呢？”桑生便把相约的事告诉了她。李姑娘笑着问道：“你看我与莲香哪个美？”桑生说：“可以说两个人都是绝佳美人。不过莲香肌肤比较温和。”李姑娘变了脸色，说道：“你说我俩都是美人，不过是当着我的面说罢了。她必定是月宫中的仙女，我肯定不如她。”于是很不高兴。李姑娘屈指一算，十天的期限就要到了，便嘱咐桑生不要走漏消息，准备偷偷看看莲香是什么人。第二天夜里，莲香果然来了，欢声笑语非常亲密。等到睡觉时，莲香大惊，说道：“糟了！十天不见，你怎么更加疲惫劳损？你保证没有遇上什么吗？”桑生询问缘故，莲香说：“我是从神态上看出来的，你的脉搏细杂像乱丝一样，这是遭遇鬼的症状。”第二天夜里，李姑娘来了，桑生问：“你偷看莲香觉得如何？”李姑娘说：“确实漂亮。我早说过世间绝没有这样的佳人，果然是个狐狸。她离开时，我尾随她，她住在南山洞穴里。”桑生疑心李姑娘妒忌，漫不经心应答着。

逾夕，戏莲香曰：“余固不信，或谓卿狐者。”莲亟问：“是谁所云？”笑曰：“我自戏卿。”莲曰：“狐何异于人？”曰：“惑之者病，甚则死，是以可惧。”莲香曰：“不然。如君之年，房后三日，精气可复，纵狐何害？设旦旦而伐之，人有甚于狐者矣。天下病尸瘵鬼，宁皆狐蛊死耶？虽然，必有议我者。”生力白其无，莲诘益力，生不得已，泄之。莲曰：“我固怪君惫也。然何遽至此？得勿非人乎？君勿言，明宵，当如渠之窥妾者。”是夜李至，裁三数语，闻窗外嗽声，急亡去。莲入曰：“君殆矣！是真鬼物！昵其美而不速绝，冥路近矣！”生意其妒，默不语。莲曰：“固知君不忘情，然不忍视君死。明日，当携药饵，为君以除阴毒。幸病蒂犹浅，十日恙当已。请同榻以视痊可。”次夜，果出刀圭药啖生。顷刻，洞下三两行，觉脏腑清虚，精神顿爽。心虽德之，然终不信为鬼。

旦旦而伐之：本谓天天砍伐树木。《孟子·告子》：“亦犹斧斤之于森也，旦旦而伐之，可以为美乎？”此谓天天放纵淫欲。旦旦，日日，每天每天地。伐，砍伐。旧谓淫乐伐性伤身。《吕氏春秋·本生》：“靡曼皓齿，郑卫之音，务以自乐，命之曰伐性之斧。”

病尸瘵（zhài）鬼：中医指所有积劳损削病的统称，也特指因患肺病而死的人。

刀圭药：一小匙药。刀圭，古时量取药末的用具。章炳麟《新方言·释器》谓刀即“庣”；刀圭，古读如“条耕”，即今之“调羹”。

洞下三两行：泻了两三次。洞，腹泻。行，次。

德：感恩。

过了一夜，莲香来了，桑生戏弄说：“我本来不信，可有人说你是个狐狸。”莲香忙问：“是谁说的？”桑生笑着说：“是我自己跟你开玩笑。”莲香说：“狐狸与人有什么区别？”桑生说：“受狐狸迷惑就要得病，严重的就要死，所以让人害怕。”莲香说：“不对。像你这个年纪，房事后，三天精气就可以恢复，纵然是狐狸又有什么关系？假如夜夜房事不停，人比狐狸严重多了。天下那些得了色痨病而死的人，难道都是狐狸害死的吗？尽管如此，必定有人说我的坏话。”桑生极力表白没有这样的事，莲香追问得更加急迫，桑生迫不得已，也就说了。莲香说：“我本来就怀疑你为什么这样疲惫。但是怎么这么快就达到这个地步？莫非不是人吗？你不要泄露出去，明天晚上，我要像她窥视我那样去偷看她。”这天夜里，李姑娘来了，才说了几句话，听到窗外有咳嗽声，便急忙跑了。莲香进来后，说：“你危险了！真是个鬼物！你贪恋她美貌而不迅速断绝关系，离死期不远了！”桑生猜想她是妒忌，便沉默不语。莲香说：“我本来就想到你不会忘情，但是不忍心眼看着你死。明天我带药物来，替你治疗阴毒。幸好病根还浅，十天就能痊愈。你要同我在一个床上睡觉，我要看着你病好。”第二天夜里，莲香果然带着药来给桑生吃。桑生服药后不一会儿大泻了两三次，觉得脏腑豁亮，精神立刻爽快起来。他心里虽然很感激莲香，但并不相信李姑娘是鬼。